章开沅先生(1926-2021)是当今中国一位极重要的历史学家,也是一位很受人尊敬的教育家。他生于浙江,既曾浪迹江湖,也曾投笔从戎;既在教会大学读过书,也在解放区求过学;既是纯粹的学者,也是出色的大学校长。他一生的阅历、感悟、思考,一一呈现在这部《章开沅口述自传》(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)中。

章先生幼时接受过私塾启蒙,后来抗战军兴,随家西行逃难,在重庆接受中学教育。又经诸多磨难,于1946年入南京金陵大学历史系就读。根据他的回忆:金陵大学淘汰率高,像历史系往往会淘汰四分之三。金大仿牛津、剑桥,对新生实行导师制。该校的特点:一是作业多、参考书多,二是师生互动多,三是课堂教学管理很严格,这种教学方式至今仍有参考价值。
章先生做了十年的华中师范大学校长。他本无意当什么校长,只想埋首故纸,做一个学者,然他在师生中的声望颇高,被民意推上了校长的位子。走马上任后,他先解决食堂、垃圾问题,在这些看似小事却关乎师生健康的问题上做足文章。而后调整创收分配政策,激发学系积极性。同时,改善被“文革”破坏的教学环境,大力提倡学生自治,发展学生社团,积极提倡美育。为办出学校特色,便学习民国教会大学的“秘诀”,重点扶植一些学科。他从不揽权,不拘一格用人才,妥善处理党政关系,有所为有所不为。他一直认为“在大学,好校长不如好制度”,这也是高校改革的关键所在。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个学者。每天早上4点到8点,是他做学问的黄金时间,《离异与回归:传统文化与近代化关系试析》一书便是在每天的治学时间完成的。章先生在校长任内,既能与主流体制保持理性距离,又能利用职权为学校做实事,实在是了不起。
章先生是敢说话的。他直陈当今学术弊病,比如现在中国的高校不重视教学,急功近利;高校里等级观念重,称官衔不称老师、同志;今日最大的危机,是围着项目转,很多人所做的学问,追求的是金钱而不是真理。晚年,他依然撰文发声,是“自娱自乐”,也是“发点牢骚”,对城市改造、文物保护、校园建设、学术评价等问题一抒己见。清儒戴东原有言“治学不为媚时语,独寻真知启后人”,这正是章先生一直所欣赏并且奉行的。
章先生认识的大学者多,《自传》记录了不少知名学者的掌故。罗隆基演讲时风度翩翩,非常精彩,令人倾慕;梁漱溟个子不高,但嗓门很大,倔头倔脑;徐懋庸才华横溢,但讲话语言尖刻、刁钻刻薄;张舜徽在运动中挨批斗,但仍保持早上四点钟起床写作的习惯,写出了二百多万字的经典著作《说文解字约注》;而“梁效”中的汤一介、周一良、田余庆等人,仍保有书生本色;林增平大智若愚,外朴内秀,平时埋头工作,话不多,而两杯酒之后,便天南海北,无所不谈……通过对这些人的追忆,章先生告诫我们:“即使社会病态,也不要随波逐流;处在人生最低谷时,不妨充实自己。”
章先生与夫人黄怀玉于1957年结婚,几十年相濡以沫,风雨同舟。在他看来,要保持家庭和睦,就要相互信任,不要回避矛盾。争吵要成为夫妻感情的润滑剂。争吵时不要把话说绝,尽量避免伤害对方。他说:一定要根除大男子主义。“在家庭里,对老婆多一点关心,多干一点家务,这是非常重要的。”
口述文献固然有很重要的史料价值,但往往因某些主观的客观的原因使其失真。作为严谨的历史学者,章开沅特举自己的经历,比如回忆时有时会把当时的念头当成事实,也会选择性的记住或遗忘。他特意提醒读者,“历史真相难求”,“对待口述文献,还是抱持审慎的态度比较好”。所言“口述文献”,当然也包括他自己的这本《口述自传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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